苹果和英特尔的关系,远不止那些嘲讽芯片厂的广告,以及2006年那次轰动一时的CPU切换。从四十多年前开始,这段关系就充满了起起伏伏。
如今苹果正处在Apple Silicon时代,用自己设计的芯片武装Mac和其他产品。在此之前,它一直靠英特尔提供Mac的处理器。
说不定哪天,这段故事还会重演。
这段关系跨越了好几个时代,从苹果用68000系列处理器的日子,到PowerPC时期,一直到第一款M1芯片问世。
它给双方都带来了丰厚利润,但也时不时闹出点矛盾。说到底,不管是直接还是间接,英特尔都是苹果Mac如今在2026年5月变得如此强大的原因之一。
早年的磕磕绊绊
苹果和英特尔的故事要从1985年说起。那时联合创始人史蒂夫·乔布斯已经离开公司,有人提议让苹果放弃摩托罗拉68000系列,转而用英特尔芯片。
苹果管理层当时直接否决了。但这个想法一直潜伏在后台,等着再次冒头。下一次尝试可没等到2026年。
那是在1992年,微软Windows 3.1大获成功。这个操作系统对苹果和Novell都构成了严重威胁,后者担心自己的NetWare会受影响。
对苹果来说,Windows是另一种危险。Windows PC对企业和消费者来说都更便宜,而且所见即所得的图形界面,让那些还在用老式排版机和打字机的人彻底改变了使用习惯。
Novell最初的回应是把Digital Research的GEM图形界面现代化,用在Atari ST上,想打造一个能和Windows抗衡的操作系统。但这个项目后来因为担心被苹果起诉而取消。
Novell市场营销副总裁Darrell Miller随后向苹果CEO约翰·斯卡利提议,把Mac OS移植到英特尔的芯片架构上。斯卡利心动了——把苹果变成一家软件公司,利润空间更大,尤其还能摆脱相对昂贵的硬件业务。

IBM PowerPC 601 CPU——最早用在Mac上的PowerPC处理器。
项目在1992年情人节启动,代号“Star Trek”,目标是把Mac OS移植到英特尔的486架构上。就连英特尔CEO安迪·格鲁夫都感兴趣,因为这能削弱微软在PC市场的统治地位。
工程师们遇到了不小的麻烦,Mac OS里很多代码是用680×0汇编写的,必须全部重写才能在486上跑。另外,Mac OS依赖Mac专用的ROM,在PC上重新做成本太高。
后来他们通过软件方式模拟ROM,终于让它跑起来了。这套东西后来在1998年的iMac上又被翻出来用了一次。
“Star Trek”最初的截止日期是1992年10月31日,要做出原型机。他们没完全赶上,但到12月1日,团队已经完成了一个能用的演示,还移植了QuickDraw GX和QuickTime。
尽管团队干得不错,项目还是被搁置了。那时候斯卡利已经下台,迈克尔·斯平德勒接任CEO,他决定把资源投入到System 7上。
“Star Trek”明明成功了,苹果高管却说不干。
第二次尝试
苹果收购NeXT后,这个转型想法又重新冒了出来。1997年的收购给苹果带来了很多变化,包括乔布斯回归,还有突然到手的NeXTSTEP操作系统。
虽然当时还没把Mac OS移植到英特尔,但NeXTSTEP已经握在手里,它被逐步改造成Mac OS的继任者。
那时乔布斯曾游说戴尔,想让戴尔做一台运行Mac OS的英特尔PC。戴尔愿意为每台卖出的PC付授权费,但乔布斯后来改主意了,想让戴尔所有PC都预装Windows和Mac OS,双系统都要付费。
戴尔拒绝了。这件事,加上后来取消Mac克隆机计划,促使苹果重新打造Mac产品线,最终在1998年推出了色彩鲜艳的新Mac系列。
但苹果并没有就此停手,2001年还和索尼讨论过把Vaio系列用上的可能性。
2002年,拥抱英特尔的努力进一步加强。工程师们启动了“Marklar”项目,改进Mac OS X在x86架构上的内部版本。
兔子人和蜗牛
这一切都发生在英特尔大力营销、针对苹果的背景下。英特尔多年来在各种刊物上向苹果用户打广告。1997年,他们靠“兔子人”系列彻底火了。

1993年12月刊上的一则英特尔广告
这些穿着彩色防尘服的“兔子人”成了英特尔多年的营销利器,尤其是在超级碗的广告之后。他们拍了大量广告,跳舞的晶圆工人宣传奔腾系列芯片。
苹果用自己的 parody 广告回击。1998年的“Toasted Bunny”广告里,兔子人变成了冒烟的焦炭,宣称Power Mac G3的速度是英特尔奔腾II的两倍。

这则广告在ABC黄金时段播出,由TBWA Chiat/Day制作,就是那支著名1984广告的同一团队。
这还不是苹果唯一一次针对奔腾II的广告。另一支“Intel Snail”广告里,一只背着奔腾II的蜗牛,直观地表现了它和G3比起来有多慢。
苹果虽然用兔子人攻击英特尔,但后来也用过类似元素,只是风格严肃多了,用来推广搭载英特尔芯片的Mac。

终于切换到英特尔芯片
差不多这个时候,苹果要转用英特尔芯片的传闻就开始流传。苹果先是按兵不动,直到2005年6月的WWDC才正式宣布。
乔布斯在宣布时坦言他对PowerPC未来路线的担忧,转而称赞英特尔的产品路线图。这其实是在努力说服苹果粉丝接受改变,尽管英特尔和微软、Windows走得那么近。

2005年乔布斯宣布切换到英特尔
这次转型花了两年时间,先是推出了开发者过渡套件,里面有一台搭载英特尔芯片的原型Mac和早期Mac OS X Tiger系统。
2005年还推出了Rosetta翻译工具,让PowerPC应用不用重新编译就能在英特尔Mac上跑。刚开始Rosetta性能不如PowerPC,但只持续了大约两年,等Core 2 Duo出来就追上了。
转型过程中也有些问题。简单说,有字节序(Endian)问题导致早期兼容性麻烦,开发者需要花精力把PowerPC软件移植到英特尔版macOS。另外,Core Duo还是32位处理器,而G5已经是64位,直到Core 2 Duo才解决。
2006年,苹果快速推出了多款英特尔版硬件,包括iMac、15英寸MacBook Pro、Mac mini和17英寸MacBook Pro。
2006年4月还推出了Boot Camp,让英特尔Mac用户能在机器上安装Windows。
尽管转型很快,苹果还是有一段时间没完全放弃PowerPC。转型结束三年后的2009年,Mac OS X Snow Leopard才要求必须用英特尔Mac才能运行。
到2011年7月Mac OS X Lion发布时,苹果彻底取消Rosetta支持,逼着当时的Mac用户完全拥抱新架构。
波折与传闻
接下来的几年,英特尔和苹果的关系总体还算平稳,苹果持续把英特尔的新芯片用在Mac上。这也帮助英特尔从互联网泡沫破裂中恢复,在市场上站稳脚跟。
英特尔甚至因此花14亿美元收购了英飞凌的无线部门,一度成为iPhone的基带芯片供应商,不过苹果后来很快转向高通。
那段时间英特尔的Sandy Bridge芯片也出过问题,影响了对苹果的供货。
2011年,双方关系进一步加深,苹果决定采用英特尔的Thunderbolt技术,这项高速有线通讯技术带宽惊人。苹果至今还在产品中使用Thunderbolt。

早期的Thunderbolt宣传图
同一年,苹果考虑从英特尔转向ARM芯片的传闻第一次出现。它的A系列芯片在iPhone上表现亮眼,但当时还不是切换芯片架构的时候。
差不多同一时期,苹果觉得英特尔芯片功耗太高,要求英特尔必须降低功耗,否则就另寻他路。还有严重的发热问题,因为苹果越来越追求轻薄安静的设备。
第二年,英特尔又收到更多抱怨,包括ARM称它的Atom芯片在移动领域表现平平。
那年初,蒂姆·库克暗示苹果对英特尔合作不满意,转向ARM CPU做Mac是有可能的——就是当时用在iPad和iPhone上的那些芯片。
这促使英特尔宣称要做出让苹果“无法忽视”的移动芯片,想和A系列竞争,当时iPad正越来越受欢迎。
但这没能平息苹果要离开英特尔的传闻。分析师认为这种转变“不可避免”,只是当时还远未成为现实。
随着时间推移,英特尔一直强调和苹果关系良好,还努力想拿下苹果的基带芯片订单,但高通的联系太紧密了。
到2015年,郭明錤预测苹果可能在两年内推出A系列Mac。这个预测有点乐观,比第一次传闻早了四年,但最终确实实现了。
英特尔CEO Brian Krzanich回应称双方关系“牢固”,英特尔会通过创新留住苹果。当时英特尔在移动业务上亏损巨大,还通过调整财报方式掩盖了这些损失。
虽然苹果跳船的传闻有扎实依据,但英特尔后期也掩盖不住自身的一系列问题。
其中包括从著名的tick-tock策略改成tick-tock-tock,让芯片工艺代数持续更久。
老实说,tick-tock-tock都算乐观的了。

英特尔的架构策略从Tick-Tock变成了Tick-Tock-Tock。
后来10nm的Cannon Lake严重延期,这对苹果影响不小,导致它原本计划卖带32GB内存且不需要独立内存控制器的MacBook Pro受阻。
它最终在2019年才出货。
2018年的芯片内核漏洞又让苹果和其他厂商不得不在系统层面打补丁,影响了所有Mac的性能。后来更多漏洞被发现,英特尔的处境雪上加霜。
到2019年初,连英特尔自己都承认大势已去。高管认为ARM Mac最早2020年就会出现,英特尔几乎无能为力。
那一年又爆出新的芯片漏洞,苹果不得不再次应对,又给棺材板钉上一颗钉子。
差不多同一时期,苹果从英特尔收购了重要业务。英特尔多次想把调制解调器卖给苹果做iPhone,最后干脆放弃,把调制解调器部门以10亿美元卖给了苹果。
这次收购对苹果意义重大,它一直在逐步把关键部件设计收归自己手中。这些努力的成果要好几年后才真正显现。
Apple Silicon与传闻中的回归
2020年WWDC宣布Apple Silicon并启动两年转型计划,并没有彻底终结英特尔和苹果的合作。虽然苹果转向自研芯片,英特尔仍表示会在过渡期继续友好相处。
Apple Silicon的推出过程和当年切换英特尔非常相似:快速发布新机型,逐步替换掉英特尔版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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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0年WWDC上蒂姆·库克介绍Apple Silicon
同样有搭载A12Z芯片的Mac mini开发者过渡套件,还有Rosetta 2,让英特尔版Mac的应用能在Apple Silicon上运行(这个支持将在2027年停止)。
Mac Pro是最后下线的英特尔Mac,后来被短暂的Apple Silicon版本取代。
失去苹果,加上微软也传出要自研芯片的消息,迫使英特尔开始思考除了卖自家芯片以外的其他出路。
这种反思不只停留在内部,还公开尝试把苹果拉回来。
2021年1月,第一批Apple Silicon产品发布后不久,英特尔CEO Pat Gelsinger对员工说,公司必须在芯片上做得比“库比蒂诺那家生活方式公司”更好。
之后英特尔还试图抹黑口碑很好的Apple Silicon,发布精心挑选基准测试的幻灯片,展示自己在某些特定方面更强。
还有那场奇怪的“You’re not on a Mac”广告活动,连Justin Long都拉来帮忙。

尽管公开闹了脾气,英特尔还是在努力和TSMC等代工厂竞争。它在2021年成立了Foundry Services部门,投资200亿美元,帮别人代工芯片。
这显然是为了从苹果那里拿到生意。如果卖不了自己设计的芯片,那就帮苹果代工它设计的芯片。
英特尔先拿到了高通和亚马逊的订单,开局还不错。
当然,在追求苹果的同时,英特尔还是忍不住明里暗里嘲讽,还搞了个莫名其妙的“社会实验”。与此同时,Gelsinger一直坚称能用“更好的芯片”把苹果赢回来。
除了计划在俄亥俄州建200亿美元的芯片厂,英特尔高层还公开表示“永远不会停止努力,让苹果再次成为客户”。
到2025年,相关传闻越来越多,包括TSMC和英特尔在美国成立合资公司的消息。郭明錤也预测苹果可能会让英特尔参与M7芯片的代工。
甚至有消息说英特尔代工厂可能为iPhone生产A系列芯片,因为苹果想分散风险,不再只依赖TSMC。
2026年初,这件事变得更加现实。AI行业对芯片的巨大需求让TSMC等代工厂产能爆满,苹果的生产排期受到限制。
这迫使苹果再次认真考虑英特尔的服务,这次是用在自己设计的芯片上。
随着美国本土制造的推动,加上美国政府以90亿美元拿下英特尔10%的股份,条件对苹果来说更有吸引力了。
没错,Mac再次用上英特尔代工的芯片似乎近在眼前。但这一次,绝对不会再用英特尔的芯片设计了。